落寞的剑客

  我认识一个用剑的高手,他能一剑刺穿10块铜板,也能一剑切下苍蝇的翅膀. 

  他有个老婆,烧的菜不好吃,做的衣裳也不好看,唯一拿手的是和别的中年女人一样喜欢说三道四.他常常坐在村口听那些闯过江湖的人说起江湖上那些用剑的家伙的风流故事,他听了后,眼睛里没有神往,也没有不屑.然后,他的老婆就扯着嗓门在叫他的名字,让他回去劈柴.

  他的剑挂在墙上,生着锈.

  我喜欢剑,他喜欢我.于是他教我学剑.很多年过去了,我学的剑法已能切下蚊子的嘴巴,能刺穿20块铜板.我却对那些故事着迷,要去江湖.他听了后抽了很久的烟,也喝了很多的酒.最后,他取下那把锈剑,送给了我.残柳现疏影,舞剑到天明.天明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衣裳很旧,剑也很破.因为我没有钱,饿了,只能买一个铜板两个的黑馒头.渴了,只能讨水喝,但即使这样的生活也正在消失.我需要一个工作.我看见许多配剑的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握着镶金的剑.我决定向他们一样找个靠剑混饭的工作.

  有人告诉我,那些牛逼哄哄的人全是剑客.那我呢?有人告诉我,我不是剑客,因为剑客是要考的.先得考政治,再考数学,最后考英语.那剑法呢?剑法当然也要考,但如果前三样不能通过,剑法再好也拿不到剑客证.没有剑客证,人们就会认为你的剑法很差,却不会说你英语不行,或者政治不行.我听着,觉得这比剑法要玄奥的多.

  剑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当然是匡扶正义,与邪恶作斗争.我的心中只有剑,却没有英语字母和政治题目,我知道我今生无法考上剑客,所以我仰视着骑在马上的剑客们,因为他们是不但正义的守护者,是英雄,而且还懂得两门牛逼的学问.我的剑是锈剑,这种剑通常比较扎眼,丑的扎眼.剑客们骑着马来到我的身边,总能看见这把剑.他们忍不住问我: “你为什么配剑?”我说: “我喜欢剑.”  “难道你喜欢的是把破剑?”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不懂.我有点失望,我原本以为他们能看懂的.

  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师父一生都在练剑,却从不曾想过要靠剑过上优裕的生活.我的前二十几年也在练剑,练的就是这把剑.这把剑上,浸透着深厚的感情与“神”.如果我学过政治,我会说这“神”就是追求,是高级趣味的追求,是人生价值的实现.但我没有学过这门学问.所以我沉默,.我不说话了,剑客们便认为我被他们问的无言以对了,于是他们哈哈哈地笑着走掉了.只有马扬起的尘烟,回荡在天空中.遮住了我的双眼,遮住了该有的阳光.

  我在街头流浪,但我不想回家.我既选择了用剑,我的家就在天涯.为了生活,我替人做门卫,替人扛麻袋,因为我用剑的准头极好,所以也替人灭过苍蝇.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我可以干捕快(公安),我去了.但他们说要一种什么什么文凭,我说没有.他们就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问我有没有什么什么路子,我说我练的剑法走的是快、准、灵的路子.他们立即眼一瞪让我滚蛋.于是,我仍然干着替人灭苍蝇,灭蟑螂的工作.后来,我居然在这个行业出了小名.

  我师父曾对我说: 江湖上有一些神秘的组织,神秘的人.他们终日压抑在所谓的江湖制度下,他们沉默着,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如果他们一旦爆发,江湖便会有真正的血雨腥风.我听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传说,刺激的很.但其实不是.

  官方报刊上说 有人开杀戒了,杀了十个剑客硕士,和五十个剑客本科学士.他用的也是剑.有人查了他的底,简历上只说: 某某年考剑客,未果,某某年又考,依旧未果.结论: 剑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考取的.而正是这个连剑客文凭都考不上的,随随便便的一个庸人,却用剑杀了十个硕士,五十个学士.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手里也有剑,师父说: 剑不是用来杀生的,是用来救生的.

  又有消息传来,说这个人又杀了三个人,三个剑客博士.这三个剑客博士的论文曾是剑学的三大牛逼论文: 《论剑法与生命的起源》、《剑法中的人生哲学》、《从历代王朝的崩溃看剑法的走向》.我曾看到那些考上文凭的剑客们天天都在拜读,一脸的虔诚.而如今这书还在散发着书香,但剑已亡,人已冰冷.没有人能回味这是讽刺还是批判,但这是真实.

  最高剑法学院的权威终于坐不住了,因为人民的呼声已不能允许他坐在那里光说不练.他有义务阻止这场剑界的灾难.他取下他那把镶满宝石与金银饰物的剑,剑锋上刻着很多的字: 剑法研究院院士、高级大剑师、高级剑法工程师……他抚摸着剑锋,用已经松驰的指尖感受着这些凹凸不平的字所传递的荣誉与辉煌.然后,他在斜阳的背景下走向了战场……连那帮吃饭了撑的御用文人都感觉到了不祥,所以他们对这件事进行报道的时候用了“悲壮”这个字眼,而没有用“大无畏”这个词.

  权威死了!这个消息令剑客界寂静无声,没有惊呼,因为这似乎在意料之中.所有的剑客都没有了往日不屑的眼神,换来的是不安恐惧的眼神.这眼神让我心痛,它伤害了我对剑的感情.一个剑客,为剑而死,有何俱,又有何憾?更让我心痛的是,有剑客居然连夜扔下了手中的剑,拿支笔去考别的行当的文凭去了,因为考的内容差不多: 数学、英语、政治.

  有人对我说,你不是也有剑吗?我说: 可我没有资格,因为我不是剑客.谁说的,你有资格,有剑的人就有资格.于是,在这样的时刻,我莫名其妙地被人认定是一名剑客.

  我的对手站在我面前时,他看见我的剑,一把锈剑.他看见我的衣裳,破烂的粗布衣裳.他的样子很古怪,仿佛他在看一面镜子.其实我看他的时候,心情也象在看一面镜子.他出剑的时候,向我缓缓地平举着剑,这是一个无上的剑礼,是对对手的尊重.他杀剑法权威的时候也没有行这个剑礼.战斗很快结束了,我抓住了他剑法上的只有蚊子的翅膀那么大的漏洞,结束了战斗.他死的时候,不是痛苦,是幸福,死在真正的剑下的幸福.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剑客,可他却是我的敌人.

  一年一度的剑客考试又开始了.激动的人群,都在等待我最后的考试结果.结果没有出乎大家的意料,我没能考取.新一年的头一个惊喜在最有可能到来的时候,终究没有到来,人们于是散去了.我还在做着灭蚊、灭蝇的事,后来**这个收入讨了个老婆,她烧的菜不好吃,做的衣裳也不好看,唯一的长处便是和别的中年女人一样喜欢说三道四.再后来回到山里,了此残生.
 




[本日志由 星火燎原 于 2008-08-18 09:59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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